

忆起当年串门时
廉彩红
少年时在乡下居住,那时人们生活质朴,但热情厚道,家和家之间都很亲密,人与人之间来往很多。串门就成为那时候人们的社交常事。
我的母亲心灵手巧,她会绣花,做的衣服也总是秀气雅致,在当时的农村独树一帜。每当我们穿着母亲做的新衣服出去时,总能引来一阵赞扬。于是,左邻右舍的婶婶娘娘们,就纷纷地往我家跑,不是让我母亲给她们剪样子,画图稿,就是帮她们做衣服。
母亲是个热心的人,总是不厌其烦地帮这个画图稿,给那个打样板,甚至直接动手缝制衣服。
当然,母亲的热心众人也都心知肚明。这不,夏夜的蝉鸣声,有细碎的脚步声踩着日光游过来。母亲掀开竹帘的瞬间,张婶抱着青瓷碗的笑脸便挤进了门缝。碗里放着几瓣西瓜,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,母亲连忙让进来:“这么热,赶紧进来,凉快凉快。”张婶儿笑微微地说:“俺家那人买了个西瓜,我想着咱两家孩子分着吃。”母亲拿起一块西瓜,清凉的水珠顺着碗沿滑落,在地面洇出深色的花。她把西瓜递给我们,甘甜多汁的西瓜吃在嘴里,凉在心里,风吹拂得屋檐下的风铃都跟着欢快起来。
秋天的炊烟刚落下来,还缠绕在屋顶的瓦片上。前院的五婶就端着一碗炒好的南瓜子过来了,她坐在我们门前的槐树下,招呼着:“来,吃瓜子。”我们围坐在槐树下,听她讲年轻时逃荒的故事,蝉蜕似的皱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。母亲从院子里出来,提着一壶薄荷水,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:“喝,解渴。”忽而西屋李叔家的收音机响了,评书声翻过墙头,倒比说书人更早惊起枝头的麻雀。
腊月里串门是另一番光景。北风裹着雪粒子往领口钻,棉帘子一掀却是暖烘烘的烟火气。火炉上煨着红枣茶,煤球烧得通红,铁皮水壶突突地吐着白汽。我们都到隔着一条胡同的二娘家串门。二娘人厚道实诚,对我们小孩子极为和蔼可亲,我们都愿意去她家玩。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每年秋天石榴缀满了枝条,沉甸甸的。二娘总是吆喝着:“快来,吃石榴了。”呼啦一下子,涌进去十几个小孩子,我们不客气地又是摘又是吃又是拿,满院子沸腾的笑声,惊得鸟儿飞得很高很高。我母亲笑着说:“他们这帮天天上房揭瓦的调皮鬼,都是你惯的。”二娘就给母亲塞一把石榴籽:“吃吧,别多话。自己的孩子自己不惯?”但我最喜欢冬天去二娘家。我坐在她家的煤火台上,看着她从灰堆里扒出焦香的烤红薯,掰开的刹那,甜糯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。母亲她们盘腿坐在炕头纳鞋底,线绳在顶针上绕出好看的弧度,油灯忽闪忽闪地,把她们的影子推远又拉近。我们吃着红薯,听着她们的谈话,有时候她们会叽叽喳喳地给谁家闺女说婆家,有时候会谈到地里的庄稼,该浇水了该上肥了,有时候是约定那天去隔壁村里赶会……直到她们的笑语声让天边的星星钻进了家,我们才昏昏然地打着哈欠往家回。
最难忘是年关将近的黄昏。各家的女人们聚在一起,商量着去谁家蒸馍。那时候,过年各家都蒸很多馍,这是过年的重头戏。她们对此很庄重很认真,经过仔细的商讨,最终确定来我家蒸馍。母亲前几天就洗好了大锅,预备好柴火,把土灶火又拾掇了一番。
热闹的蒸馍场景来了,几家女人嘻嘻哈哈地聚在屋里揉面、做馍坯子,男人们守在院里,搬柴火,烧锅台,打下手。屋里屋外热闹成一团,也把串门的氛围推向了最高潮。
如今推开厚重的防盗门,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,却照不见对门邻居的面容。电梯显示屏跳动的数字里,再没有端着腌菜坛子的笑脸突然闪现。某个雨夜听见楼上阳台漏水,犹豫许久才在微信群里@了那串从未改过的默认昵称。窗外的霓虹淹没了星月,忽然想起老屋门楣上褪色的“出入平安”,那四个斑驳的毛笔字,原是要写给往来如亲的街坊们看的。
梦里依稀,那个串门的午后,是推门进来的五婶,她端着刚腌好的酸菜,正散发着悠悠的香气;背景里虚化的院门外,依稀可见半截蓝布衫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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