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陈香梅

钱汉东

2025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，也是华侨领袖、美国飞虎队司令陈纳德将军夫人陈香梅女士100周年诞辰。10年前，陈香梅应邀赴京观赏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、接受习近平主席颁发的抗日纪念章，那是她最后一次回祖国大陆。

我与陈香梅交往了整整27年，她每次来沪，总会安排我与她见面，她的言行直接影响着我的成长。记得第一次与陈香梅女士见面时，我已初度不惑，但在长者陈香梅的眼里，我依然是年轻人。那天，在华亭宾馆她接受我的独家采访，采访结束时，她语重心长地告诫道：“年轻人要努力奋斗，这个国家才有光明前途。”她的话我一直铭记在心，成为我工作学习的动力。

通过一次次采访，又阅读了陈香梅所撰写的一本本著作，我对陈香梅女士有了进一步的了解。她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，她的才干、智慧和热情，使她成为美国白宫肯尼迪、尼克松、福特、卡特、里根、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小布什等八任总统的亲密朋友，并都对她委以重任。1980年陈香梅女士应邓小平邀请，代表里根访华，在往后的数十年间，她也得到我国领导人的信任，每当中美之间发生摩擦时，总可以见到她忙碌的身影，她已然成为中美彼此可以信赖的使者，知名度之高，恐无人出其右者。

开放海峡两岸探亲，是陈香梅最早提出的。她说不少台湾老兵给她写信，希望回祖国大陆祭祖，与亲人团聚。陈香梅同蒋家私交颇深，她的父亲曾是国民党的外交官，蒋介石与她丈夫陈纳德将军也是好朋友。她曾对蒋经国讲，很多人从大陆来台已40年了，其中多数人已垂垂老矣，他们在大陆的亲戚、长辈也都年事已高，如果不让几十万1949年从大陆来台的人回家乡看看，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。蒋经国的答复是“此事牵涉很大”。沉默片刻后，他又说“可以考虑考虑”。接着，陈香梅来到大陆，向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提出同样的问题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。陈香梅非常高兴，她热切地盼望两岸同胞能走到一起，希望中华民族繁荣富强，进入现代世界强国之林。就是抱着这样的强烈愿望，她孜孜不倦地努力，即使遇到一些挫折、压力，仍然义无反顾，勇往直前，用她的影响力来推动海峡两岸的交流。

我在工作之余，喜欢书法、田野考古、古瓷收藏等，陈香梅对此十分赞赏，她鼓励我说，民国时文人大都有收藏古物的爱好。对我书写的碑匾书法，她总是看得很仔细，还夸赞道：好书法，写得漂亮。陈香梅也喜爱写毛笔字，这让我们之间有了更多的话题。2001年金秋，我乔迁新居，陈香梅闻讯欣然挥毫题写了斗大的“幸福”二字相赠，为寒舍增光添色；25年前，我撰写《人间瓷话》一书，她在百忙中为拙作写序；知我为撰写《寻访中华名窑》而爬山涉水奔走在中华大地考察时，她又亲自题词：“祝福寻访中华名窑，再有更大收获。”她认为能以一己之力，寻访古窑遗址，实在是为国家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，中国早该有人来做这项弘扬中华传统陶瓷文化的基础工作；2010年文新报业集团等单位举办《祈福世博平安——钱汉东古陶瓷香炉藏品展》，陈香梅亲自率一帮朋友前来捧场，题词祝贺，并接受媒体采访，给予展览高度评价。这一桩桩一件件往事，无不透露出陈香梅对一个无名后生的殷殷期望，此生能与陈香梅女士成为忘年交，是我最大的荣幸，我对她感激不尽。

2016年初夏，我专程去华府著名的水门大厦拜见并恭贺陈香梅91岁华诞。作为长辈的陈香梅对我依旧很关心，我写的文章她要求家人读给她听，我题写的碑匾照片，她要求家人拿给她看，她在跟我述说这些事情时，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。陈香梅向来有写作和阅读的习惯，为了让世界更多地了解中国，她一生写了60余部作品，如《一千个春天》《春水东流》等。她说能够拿起笔来写作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。据她女儿陈美丽教授介绍，陈香梅每天都会重读她早年出版的作品，重温自己丰富的人生。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，她反对过分治疗，反对插管子之类，并为此立下遗嘱。饭咽不下去了，就改吃流汁，或干脆不进食，让生命自然体面地离去。

陈香梅去世后，与陈纳德将军合葬于美国阿灵顿国家公墓，委托我书写墓碑，是她的遗愿，也体现了她对我的信任与厚爱。鉴于此，阿灵顿国家公墓有了唯一的中文墓碑。尔后，陈香梅女儿采纳我的建议，将陈香梅在沪结婚时穿过的一件镶嵌珠宝的、传统经典的红色旗袍，捐赠给了上海历史博物馆珍藏。

民族英雄林则徐有格言：“海纳百川，有容乃大，壁立千仞，无欲则刚。”陈香梅取其“有容乃大，无欲则刚”八个字作为做人的原则，从中汲取智慧和力量，成为具有领袖气质、傲立群雄的女中豪杰，正如邓小平所说：“美国有一百位参议员，但只有一个陈香梅。”百年香梅，梅香百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