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声

龙之蓝

老松江人一定还记得，人民南路与中山中路交界那里，以前叫作“马路桥”。那块地方总是摆满了小摊位，有小孩子爱吃的零嘴，也有乡下老姨们辛辛苦苦从田里摘来的水灵灵的蔬菜，还有活鸡活鸭和各类水产。妈妈原来的单位就在马路桥附近，小时候的我一到马路桥，就觉得特别有市井味，因为那里的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热闹的市井声。

后来，马路桥全部拆除了，改造成其他的建筑，我家也搬迁了。不过家的附近，又有一个很大的菜市场，原先还兼营着五金百货的，叫作“招商市场”。我特别喜欢到招商市场去，因为招商市场比马路桥的市井声更甚。

那时的市井声可谓层次分明。招商市场最先奏起的“音乐”，应该是那些运菜的车，在我们还没有睡醒的时候，这些保障市民菜篮子的三轮车、摩托车便用那粗犷有力的引擎声打碎黎明前的寂静。接着，招商市场大大小小的卷帘门便会被各位摊主哗哗推起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且此起彼伏。当天际泛出微白时，重头戏出场。肉铺子的老板会“哐”一声将厚重的砧板放上案台，为一天的忙碌拉开帷幕。然后，肉铺子会传来重而钝的剁骨声、绵绵的切肉声，节奏自然杂乱无章，却很生猛。

菜摊子那边也是热闹非凡，为了保鲜，菜摊主人会用洒水壶制造出一些水雾笼在菜叶上，然后手脚麻利地检查自己的绿叶菜，将不好的部分迅速摘下，以供顾客挑选，动作熟练得令人眼花缭乱。卖水果的摊主则小心地摆放着筐里的各类水果，并麻利地将一些包装纸去除。还有豆制品铺子的摊主，会用一张半湿的纱布盖在雪白的豆腐上。

水产摊位的市井声最响。只见形形色色的塑料大盆里，活蹦乱跳的大鱼们在有限的水中摇头摆尾，甩出的水花能拍到顾客的脸上。碰到有人来挑选一条鱼，摊主便拿着捞网满盆去追逐，捞网上的铁圈碰到盆沿会发出清脆的“铛铛”声，鱼捞上来以后扔在秤盘上，则是沉重的“咣”一声，摊主急速刮鳞时发出清晰的“唰唰”声，一条鱼儿便在摊位的“三重奏”中完成了一生的使命。

顾客一拥而进招商市场，便释放出一片人声鼎沸。有的直奔五金摊；有的为着来买一口称心的铁锅左挑右选；有的看中招商市场内服装摊价廉物美的衣服；有的来买菜挑鱼虾；有的给自己来几斤甜酸各异的水果。

在这些声音之上飘扬着主旋律的总是精明主妇们讨价还价的声音。“老板，这菜怎么卖啊？”“六块。”“哎哟，这年头这菜还要卖六块？我常来的，都老顾客了，不能便宜点吗？五块怎么样？”“咳！我一个菜摊子能挣你几个钱？五块五拿去，都成本价了，也算开个张！”一阵看似“斗智斗勇”的对话中，一桩买卖成了。总有一方觉得自己吃亏了，但这样热烘烘的场景每天都在招商市场的无数个摊位前重复上演着，成了一场五光十色裹挟着市井声饱含着生活气息的本色大戏。

妈妈和其他主妇们一样，是买菜的一把好手。她总能在一堆蔬菜里面挑出最新鲜的，也能用令我难以置信的价格与老板讨价还价成功。招商市场的各个摊位对于跟在妈妈身后像个小影子的我来说，充满了吸引力，因为那里有可以端上餐桌大快朵颐的美味，也有方便生活的家用小件，还有不贵款式又多的衣服。

后来，招商市场改建，原来的五金、服装摊位都取消了，菜市场、鱼摊、水果摊变成了超市。我再去时，只见超市里灯光明亮，货物齐全，价格清晰，人们依旧来来往往采购不断，但没有了备货时的喧哗，也没有了显示精明的讨价还价声。很多蔬菜水果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身烂泥水灵灵地横在筐里，而是洗得干干净净，被保鲜膜包得颜值很高。甚至，买菜都不用找零，直接掏出手机在收银机上一晃便成。超市安静很多，可我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，到底少了什么呢？

突然有一天，听妈妈抱怨说买菜更不方便了，我随口问了一句“为啥？”妈妈说，招商市场可能又要改建，超市都关了。不知为何，我心里感觉空落落的。

听说城西那里还有很多菜摊，休息日我去兜了一圈。看到一个老奶奶满头银发，弯着腰在一个洋葱摊前仔细挑拣，她拿起一个，剥掉两张表皮，又捏一捏。洋葱摊主有点发急：“阿姨，我这小本生意，你剥那么多皮，我要亏本啦，你多买点算你便宜价怎么样？”“好来好来，格么几钿啊？”老奶奶满口地道的松江本地话。“一块二一斤，最便宜来。”摊主吆喝着。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，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，那一刻，时光仿佛倒流。

我想，从小便沉浸其中的市井声，也许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交往方式吧。一桩买卖的完成，不仅是价格的谈拢，还包含着言语的交流和些许人情的温暖……鼎沸的市井声，聚拢着多少人间的烟火气，虽然喧闹，却使人感到心安。